江滩,生命的磨刀石

江滩,对于其他人来说,是一片美丽的风景,是镶嵌在长江两岸的花边,是老人们迎着大江日出晨练的健身平台,是情侣们漫步在月光与江涛声中的浪漫之旅。而对于我来说,江滩,尤其是汉口的江滩,不仅仅是“日出江花红胜火”的风景,不仅仅是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伴侣,更重要的,汉口江滩是我的童年,我的生命,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部分,是一个男子汉成长的磨刀石。

我与江滩相依为命的时候,是8岁。那时,我随母亲来到大姐的家,沿江大道143号,武汉市公安局的一处宿舍。对面就是码头。13码头。推开窗来,就是江滩,就是码头,就是如烟如雾的春雨,是烟雨中莽莽苍苍的长江,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轮船,我听见轮船拉响了汽笛,此起彼伏着,码头上的大喇叭突然地响了,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用地道的汉口话在调度船只:“江汉洞么洞(010)江汉洞么洞你的船靠13码头你的船靠13码头”江面空旷而辽阔,这个男人的声音就在空旷的江面上回响着;仿佛是应和着他的声音,江汉关的钟声也突然地响了,首先是天籁一般的音乐,叮叮咚咚的,清清脆脆的,就像有人在天上敲击着青铜一样的太阳,玻璃一样的月亮,一个一个的音符从苍穹中跳将下来;然后,是报时的钟声响了,镗镗一下一下,雄劲而浑厚,像木桩一样撞击着大地,撞击着我的心灵。

俗话说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居住在江边的孩子,课余时间,大部分会去码头上去打工,帮那些拖板车的工人拉板车,那个时候的说法,是“勤工俭学”。在码头上,板车载货非常沉重。拉车的码头工人往往会请人在一边帮忙拉。这样的劳动,有的地方称为“拉边套”,形象一点的说法,就像纤夫在拉纤。江边拉车的孩子,就是这样的“小纤夫”。而我,就是码头上最小的小纤夫。

第一次拉车的经历对于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。

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,酷夏的温度往往高达摄氏40多度。临江的柏油马路被晒成了柔软的面团,而我就是在这样的夏天,开始了我的拉车生涯。

我拉车是为了买一本书: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 这是我第一次下决心买一本书。

我拿着一根带铁钩的麻绳,站在码头的出口。小伙伴们一个个都被雇走了,唯独剩下了我一个人。正在我失望的时候,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向我招了招手。

我就这样用一根麻绳拉着小山一样的板车,走进了火一样的炎热之中。那时我9岁,瘦骨伶仃的,穿一条短裤,打着赤膊。天气太热,老头太弱,而我又太小,板车就是走不动。我拉车的麻绳,是没有经过处理的,在肩头一拉一扯,肩头就磨破了皮,汗水一浸,火辣辣地疼。老头见我拉不动,就要我把鞋脱下来,打着赤脚拉。这真是一个绝招。柏油马路被晒得像铁板一样滚烫,赤脚一踩,就烫起了泡;脚上又烫又疼,就赶快拉车赶快走,恨不得一步就到了目的地。

从汉口的13码头到江汉关,现在乘车只要两站路。而我那时好像经历了一次最最漫长的长征。肩头磨破了,脚上烫起泡了,浑身上下汗水淋淋。我的劳动,换来了5分钱。现在的5分钱,算得了什么呢? 有的孩子在路上见了5分钱恐怕连腰也不会弯。但是,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汗水挣来的钱。激励我的,不仅仅因为要买一本书,而且还因为受了书中保尔的影响,那就是苦行僧似地磨炼自己,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活着。

我的人生第一课,我的男子汉的教育,就是在汉口的江滩中完成的。江滩的艰苦生活逼使我养成了默默地、无声地、刻苦地学习和发奋的习惯;和码头工人们在一起,又使我学到了许许多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,那种情感是用金钱也买不到的,然而却是进行文学创作所不可缺少的。我怀念并感谢汉口江滩给我的这些磨炼。人生之路就像拉纤那样,就像拉板车那样,即使前进得缓慢,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坚持下去。

(本文来源:汉网-长江日报 )